一头熊

约翰·伯格


那时,熊正待在一个房间里,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,就像所有那些真正活着的房间一样,联系着往昔的时光。

这头熊只比我略大一点,他住在这个房间里。他属于这里。或许有时他会在别处,但是这里才是他生活的地方。而我只是一个客人,在这屋子里,在这房间内。

一条长长的锁链,把熊锁在墙上。显然,他并不因这限制而感到痛苦。他就是这房间的一部分,如同壁炉里的火焰,或者墙边的那张桌子,桌子上方还立着一面镜子。不过,他是活物。这很重要。尽管他被锁在墙上,仍然像是这个房间的主人,不管访问者有什么感想,肯定不会是对他的怜悯。

我正与他交谈,不过不是用言语,就像我一说话,他就能听懂我似的。而是必须运用动作与他交流。这时我正与他玩耍、扭打。

他是一头熊。他有一条尾巴,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,没有任何一头熊拥有他这样的尾巴。然而,我将称他为一头熊。而且我说的是他,虽然也很有可能是她。也许我们不需要任何代词。我总可以称他为熊。

我们扭打着。但不管是熊还是我,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或敌视的表情。他的爪子缩回去了。此时,我并不担心他抓伤我。

我们扭打着,互相推来搡去,我仍然可以感觉到熊的爪子,和爪子外面的毛皮,就像煮熟的鲤鱼皮,不过要粗糙一点。我还可以看见他的眼睛:深沉而晦暗。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。我们的摔跤舞蹈充满了感情。摔跤就是与熊共舞。在这房子里,在这陈设考究的房间,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是悄无声息的,但是并不压抑,我们就在这房间里舞蹈。熊和我。

接着,我注意到一个问题。锁在墙上的链条断了。而熊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我继续舞蹈。事关荣誉。我预知了危险。我思索着脱身离去。但是我办不到。我感到恐惧,可是我的恐惧敌不过规律。锁链断了,首先作出反应的应该是熊而不是我。那不是我的锁链。可是熊继续舞蹈,和刚才一样。熊仍然像那团火焰,这房间里热情的囚徒。

锁链的末端原先固定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,现在则掉落在地上,我的眼睛不断瞥见这个末端,而我们交流的范围越来越大。不过,虽然我仍然十分害怕,我的心里却同时升起了某种异样的感觉。人们把熊用锁链牵着招摇过村,已经有一个世纪甚至更久的历史了。这是因为,熊用两条腿而不是四条腿站立,熊的毛皮温暖而气味芳香,熊有一双聪慧的黑眼睛,熊的行动迟缓笨拙,对某些人来说,熊让人联想到人。如今,眼下这头熊,终于挣脱了锁链,获得了自由。

一切解放皆蕴涵美感,不管其后会发生什么。这美感有着一种纵情其中的意味。熊越来越沉湎于舞蹈。我犯一个错误。熊早知道了。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了。

这美感既隐藏在洞悉明剑之中,也体现在沉闷的纵情摇摆之中。我想,现在我可以走了;我不是首先对断裂的锁链有反应的那个。继续摔跤,继续舞蹈,我把我们俩人引向门口。先前,我假定熊还没有意识到新的自由;现在我则假定熊不会注意到我的计谋。然而这一次我又错了。

我用一只手在背后摸索着门的把手,我要比熊更快地通过这扇门。我要锁上门,离开这屋子。

立刻,我看见熊拿着一把小刀。一把小刀?还是一只伸长的爪子?一片像半月弯刀一样的刀刃,弧形而短小。颜色灰黄。开始只有一片,接着出现了若干。

爪子抓住我的喉咙,每片刀刃的尖端都抵着我的皮肤。我把一柄枪的枪口紧压在熊的腹部。我们对峙着,我们两个。

然后我说:让我们空手对阵吧。

熊把五把刀子扔在了地板上。我扔掉了枪。还没有等这些武器撞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平息下来,我已经在门外了。我锁上门,跑开了,就像我计划的那样。我希望,熊再次成为一个囚徒。

在我和熊遭遇期间,房子已经移动了,房子和整个村庄一起移动了。我沿着一段台阶下到主街上,当我走到底,却没有看见那条种着悬铃木的公路,反而发现了大海。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村庄的围墙。

我是否告诉过你这是夜晚?当我开始与熊交流时,已经是晚上了。除了海浪的泡沫,大海一片漆黑。天气寒冷。冬天之寒。熊的天气。

我爬上台阶,走进通往主街另一端的通道。到了尽头,我再次撞见大海。在我和熊做交流的期间,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岛屿。我无路可逃了。

穿过一道空空如也的拱形走廊,我走进一个咖啡馆,要了一杯热饮。咖啡馆里谁也没有表现出忧虑的样子。窗户布满了水汽。我穿梭在一面畅饮一面碰杯的人群中间,空气中弥漫着庆典接近尾声的气息。所有人都是村子里的农民。他们认得我——虽然他们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。对于他们的村庄,在一夜之间,突然远离海岸,变成一个岛屿这个事实,我在任何一个人脸上都看不到一丝惊讶。

现在我知道了,那头熊很快就会跑出来,逍遥屋外。既然锁链和一个世纪的惯例都失效了,一道锁住的门显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。熊会在布满水汽的窗户后面发现我。

我离开了咖啡馆,沿着原先那条海边的小路漫步。当我抬头往台阶的顶端观望,我看见了那头熊,正缓缓往下走,穿着衣服。这回什么计谋也救不了我了。

然而,在那穿着衣服,于黑暗和寒冷之中沿着台阶缓缓而下的熊的身影之中,我们仍然可以看出几分解放时刻无拘无束的意味。我为此感到一种快乐,除了我的恐惧。这种快乐就像世上最小的飞鸟——蜂鸟——在最庞大的瀑布之下歌唱。

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本书,走到挂在村子围墙上的唯一一盏街灯下,开始朗读。

这本书讲述了熊和我自己的故事。我赶紧翻到最后一页,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。

我横穿过公路,来到台阶前。熊已经下到一半。我开始朝着熊往上爬。这个畜牲没有任何反应。现在,我们已经离得很近,可是,尽管熊的身躯沉重无比,双脚踏在台阶上却悄无声息。于是我想,当我爬到上面,等待着我们的相遇,在这静谧之中,我们或许可以寻得和平。

那本书说,熊已经捐弃前嫌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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